泥地上留下一串深浅的脚印,直到金銮殿的朱门在顾明泽身后重重闭合。
他抬手,宫灯次第亮起,光如潮水,自殿门蔓延至穹顶。
那一瞬,万千金光照彻大殿,将每一寸阴翳驱散,落在他身上,如天意自上而下灌入躯体。
他静坐龙椅之上,然后缓缓地,吐出一口浊气。
唯有此刻,他才能感到那座椅下,权力的血脉贯通全身。一寸一寸,将浊水庭留下的阴冷与秽气焚净,将他体内每一寸不安、犹疑与怯意,悉数逼出。
这是王座的馈赠,是帝王之气,自金椅而生,自灯火中起,自穹顶而落,最终,注入他的骨血。
鎏金穹顶下,年轻的帝王缓缓抬起眼眸。
他顾明泽,北霖少帝,天命之子,生于民间,却君临天下。
既然天命让他坐上这把龙椅,便无人再可撼动他的权柄。
戾气在他的眼底翻涌——
谁也不行。
哪怕是昊天,那“天”也该为他让路。
“奉春。”
顾明泽着匍匐在地的近侍,冷声问道:“公主如何了?”
“回陛下,公主脉象已稳,太医说,今夜便能转醒。”
顾明泽淡淡道:“甚好。”
“传朕口谕,好生照看南靖质子。”他勾起了唇角,“等琳琅身子好了,朕要设夜宴,召诸宫觐见公主。”
奉春正要退下,忽又听见帝王想起了什么:
“且慢。”
“去钦天监问问,最近宜嫁娶的吉日是哪天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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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有话说:开第三卷 了,这卷会把【昊天】【神器】【第一楼】【战神殿】这些设定铺开,地图也会铺开。
这卷的核心在于逐鹿天下,很快就会度过单打独斗的时期了[眼镜]
夜宴(一) 他将披红执礼,亲迎于宫门……
时光安稳流转, 及笄大典才过两日。
那日江步月借乱局反向逼宫,送她脱身。顾清澄将那支死士悄然遣往城外密林,自己却折返质子府——这最危险、亦最安全之地。
在黄涛掩护下, 她闭居西厢静室。整整两日, 不眠不休, 才将那场强行出剑引发的“天不许”反噬堪堪压下。
而这两日里, 宫中风声不动, 江步月也杳无声息,风暴压在水底, 迟迟未涌。
好在她的脉息终于稳住了。
此刻,晨光穿窗而入, 质子府内静谧如昔。
少女正对着铜镜,用朱红的发带将秀发高高束起。
“这是殿下原先为您备下的及笄之礼。”
黄涛站在一旁, 小心翼翼地推过一个檀木的匣子。
顾清澄抬眸看了他一眼,缓缓打开。
映入眼帘的, 是一支齐光玉簪。
白玉质地古朴厚重,雏凤纹饰却灵巧如活物。
通体莹润,触手生凉。这是绝品。
顾清澄垂首, 指尖摩挲着簪首上的雏凤, 思绪渐深。
“殿下……曾弄丢了这簪子,后来是他亲自去边境取回的。”黄涛看着她, 踌躇着补充道。
说这话时,他心头涌起恍惚的踏实感, 眼前人分明是那个曾经与他置气斗嘴、在城里喝茶嗦粉的小七,又偏偏是那个记忆中那个矜贵沉静的倾城公主——
不对,如今该称青城侯了。
在这荒谬的世道里,竟还藏在着这样轮回般的圆满。
他看着她把玩着簪子, 没露声色,但心里安定了几分,说不清是侥幸还是别的。
只觉得这辗转千里的信物,到底还是回到了该回的人手里。
黄涛看得真切,殿下不是不愿,而是不敢。
不敢承认,不敢触碰,连自己的真心都要远远避开。
这一路风刀霜剑,殿下走得太苦,前路茫茫无退处,孑然一身无相依。
如今玉簪归位,那始终未说出口的情意,终是在这小小物件上纤毫毕现。
命里注定的事,终于落定,于他,也算是一点慰藉了。
顾清澄凝视良久,终是将玉簪轻轻放回匣中。
黄涛心中一紧,疑惑复又恭谨道:“侯君这是不喜?”
她抿唇温声道:“非也。”
“你既然称我一声侯君,便也当知,倾城公主……已是前尘往事了。”
黄涛低声辩道:“侯君多虑了,不过是一件旧年及笄之礼。”
“殿下厚爱,清澄心领。
“只是如今,我既非待字闺中的公主,亦非他府中该受此礼之人。”
殿外风过,吹动她束起的马尾。那支承载着未言之情的玉簪,静静躺在锦匣里,映着窗外漏进来的天光。
“此礼情深,”她声音轻得几不可闻,,“却已不合时宜。”
不合时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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